临走时,那人取走了一匹“月白”料子。
那料子她认得。
是母亲亲手染的,在染缸里浸了七七四十九天,每天早晚各搅一次,不能多不能少。
颜色极淡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。
母亲说是给“旧友”的,让她别多问。
她当时没多想。
母亲交游广阔,帮过的人多,偶尔有人上门取料子,也是常事。
现在,那个背影——瘦削,微微佝偻,像一把撑不开的旧伞,右肩比左肩略低——和眼前这个人,一模一样。
巧英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是他。
半年前取走“月白”料子的那个男人,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“老马头,跟上他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车厢里听得见。
老马头是老把式,跟了钟家二十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他没有多话,轻轻抖了抖缰绳。
老马打了个响鼻,马车缓缓启动,远远地跟着那个中年男人。
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,声音很轻。
老马头驾车稳,跟得不紧不慢,像是普通的路人——该快的时候快,该慢的时候慢,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。
那中年男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。
穿过两条窄巷,绕过一座石牌坊,最后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。
楼不大,两层,灰色的砖墙,深灰色的瓦顶,窗子小而窄,像眯起的眼睛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白底黑字——“大和商社苏城办事处”。
巧英盯着那栋楼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大和商社。
渡边一郎在沪上注册的壳公司。
原来,他们在苏城也有办事处。
藏得这么深,藏在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
那个中年男人,是渡边的人。
可他也是母亲口中的“旧友”。
母亲亲手染了四十九天的“月白”料子,就是给了他。
她看着那个男人推门进去。
门关上,脚步声消失在门后。
整条巷子又恢复了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巧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心跳得很快,能听见自己的脉搏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老马头,你在这里等着。”她对车夫说,“如果一个时辰我还没出来,你就去绸庄找苏姨。”
“大小姐,那地方——”老马头急了,手里攥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,“我陪您进去。
我这把老骨头,还顶用。”
“没事。”巧英打断他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,“我就去看看。
人多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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