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在记一笔寻常的账。
然后她拿出那枚银梭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母亲用它织过“雨过天青”,织过“雪落梅梢”,织过那么多美丽的锦缎。
现在,她在织另一种东西。
她把银梭贴着手腕收好,冰凉的银质贴着脉搏,一下,一下,像另一颗心脏在跳。
与此同时,绸庄账房里。
苏曼婷没有点灯。
她把那匹军绿色的样品浸在清水里。
泡了一刻钟,捞出来,拧干。
颜色没有变。
又浸了一刻钟,还是没有变。
第三次浸下去的时候,她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它褪色,是怕它不褪色。
泡了半个时辰,捞出来,对着窗外的月光看。
军绿色淡了一层,像初春的柳芽褪成了仲夏的浓荫。
褪了。
很慢,很淡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但褪了。
她把那匹锦缎叠好,收进柜子最深处。
走到窗前,月光洒在院子里,腊梅的枝头凝着一层薄霜。
大雪腌的肉挂在屋檐下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“佩兰。”她在心里说,声音很轻,“我做了。
你当年说我胆子小,遇事总往后缩。
我今天没有缩。”
窗外,月亮静静地照着。
同一轮月亮,照着苏城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深处有一家茶楼,名叫“听芦”。
门面很小,只一间堂屋,几张方桌。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姓周,寡居多年,靠这间茶楼拉扯大两个孩子。
茶楼白天卖茶,晚上关门。
但今夜,门虚掩着,二楼临河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沈伯安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盏碧螺春,茶叶已经泡淡了。
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,这是他多年的习惯——赴约只早不晚,从不让人等。
窗外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有船夫撑着篙从桥下穿过,船头的油灯晃悠悠的,像一颗流动的星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踩在旧木板上,咯吱咯吱的。
宋云澜走上楼。
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外头罩一件藏青色大衣,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——云裳公司的标志,一朵流云。
他站在楼梯口,目光扫过堂屋,落在沈伯安身上。
“沈先生?”
沈伯安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宋先生。
请坐。”
宋云澜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老板端上一盏新沏的碧螺春,退下楼去。
宋云澜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,感受着茶盏的温度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是打算盘的手,也是握笔的手。
“沈先生约我来苏城,说有要事面谈。
现在可以说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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