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起自己的茶盏，呷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，涩味泛上来。

放下茶盏，看着宋云澜的眼睛。

“宋先生，你托人查的大和商社，我就在里面。”

宋云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脸上不动声色。

“我知道。

巧英写信告诉过我——沈伯安，沈佩兰的哥哥，藏在大和商社苏城办事处。

她还说，你给了她一张老照片，上面是她娘和你妹妹。”

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跟你说了。”

“说了。”宋云澜放下茶盏，“她说你告诉她，你在渡边那里，是‘为了消息’。

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消息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所以今天，我来了。”

沈伯安看着窗外，月光把运河照成一条银白的带子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河上，声音很轻。

“渡边一郎在苏城布的，不是一家商社。

是一张网。

关东军后勤部通过大和商社采购军需物资，苏城是转运节点之一。

从苏城沿运河往北，到镇江，再沿长江到沪上，从沪上装船运往东北。

这条线上，像钟庆堂这样的中间人，渡边养了不下十个。

像苏记绸庄这样的供应商，不下二十家。

织布、染布、成衣、被服、绷带、药棉——他能吃下的，全在吃。”

宋云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这些物资，都是军需？”

“都是。”沈伯安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宋云澜面前。

“这是过去三个月，大和商社苏城办事处经手的物资清单。

不是全部，是我能接触到的部分。”

宋云澜展开纸。

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分门别类——锦缎、棉布、纱布、药棉、绷带、军服衬里、防寒被服。

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、供应商、发货日期、目的地。

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，在“锦缎”那一栏停住了。

军绿色、土黄色、灰蓝色——三种颜色，数量从十月开始逐月递增。

十月六十匹，十一月一百二十匹，十二月预计两百匹。

“这些锦缎……”

“钟庆堂经手，渡边指定苏曼婷供货。”沈伯安的声音很低，“苏曼婷的手艺好，交期稳。

渡边很满意。”

宋云澜把纸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
看着沈伯安，“你把这些记下来，冒了很大的风险。”

沈伯安没有回答。

他端起茶盏，又放下。

“我妹妹佩兰，和苏宛卿是蚕桑学堂的同窗。

她们比亲姐妹还亲。

佩兰走的时候，把知微托付给我。

我找了二十年，没找到。

后来我进了大和商社，想借渡边的渠道找人，也没找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找到了另一件事——渡边在苏城布这张网，最早的切入点，是钟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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