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八月去长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长沙比北平安全。”

苏慧贞看着丈夫。

“润青，你说——树生以后就留在南边了？”

陈润青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一定。

等仗打完了，他愿意回来，就回来。

不愿意回来，就留在南边。”

苏慧贞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碎碎的。

“慧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红豆发芽了，是好事。”

苏慧贞抬起头，看着丈夫。

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和年轻时一样。

“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灶房，舀了一碗早上剩的粥，坐在灶台前慢慢喝着。

粥凉了，但她不觉得。

红豆发芽了。

儿子在苏城，在红豆发芽的地方。

她在北平，在等红豆爬满架的那一天。

四月初四，苏城，云锦坊。

巧英在厂房里对账。

联合采购的账目越来越多，十五家染坊，每个月的采购量、库存周转、资金占用，都要算清楚。

她的算盘打得飞快，噼里啪啦的，春桃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睛都花了。

“小姐，您这算盘打得越来越快了。”

“算多了就快了。”

苏曼婷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草案。

“巧英，北门码头的长期合同，我让律师拟了个草稿。

你看看。”

巧英接过合同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她看得很慢，不是看不懂，是在想。

每一条都要想——有没有坑，有没有漏洞，有没有以后会扯皮的地方。

看完，她把合同放在桌上。

“第三条，仓位保障。

写的是‘尽力保障’，要改成‘必须保障’。

第六条，装卸费调整。

写的是‘市场波动可协商调整’，要加上‘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’。

第十二条，争议解决。

写的是‘双方协商’，要加上‘协商不成，提交苏城商会仲裁’。”

苏曼婷一条一条记下来，点了点头。

“你比律师还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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