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门码头的长期合同，我让律师看了。

你提的那几条，他都加进去了。

第三条‘尽力保障’改成了‘必须保障’，第六条加了‘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’，第十二条加了‘协商不成，提交苏城商会仲裁’。”他把文件递给她，“你看看，没问题就签。”

巧英接过文件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她看得很慢，每一条都仔细读，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
看完，她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拿起笔，签了自己的名字，盖上云锦坊的印章——一朵缠枝莲，母亲留下的。

“好了。”

宋云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

渡边商社那边，我查到了点东西。”

巧英放下梭子，看着他。

“三井商社码头课的人从苏城撤走了一部分，调去了津沽。

不是撤，是换防。

津沽那边最近来了几个新人，都是从日本本土调过来的，不是普通码头工人，是军部的人。”

“军部的人？”巧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嗯。

穿便装，但走路的样子、说话的口音、做事的方式，一看就是军人。

他们在津沽码头做什么，我暂时还没查清楚。
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渡边一郎在津沽布了新的局。”

巧英的手指在织机横梁上敲了两下。

“津沽是华北的港口。

他在津沽布局，不是冲着苏城来的，是冲着北平来的。”

“北平？”

“北平的铁路公路还在管制，进出都要经过宪兵检查。

但津沽是港口，码头上的管控比铁路松。

如果他把津沽的码头控制住了，北平的物资进出就多了一条不受管制的通道。”巧英顿了顿，“他不是冲着云锦坊来的，是冲着整个华北的市场来的。”

宋云澜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？”

“从你说他调人去津沽的那一刻。”巧英重新拿起梭子，“宋先生，你帮我盯着津沽那边。

有消息，马上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宋云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
“巧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树生八月去长沙，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巧英没有抬头，“我有云锦坊，有苏姨，有春桃。

有你替我盯着沪上和津沽，有陆怀瑾在汉口替我盯着军方。

我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
宋云澜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
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瘦，但很直，像那株刚发芽的红豆，瘦瘦小小的，但挺着腰，不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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