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烟是黑色的,卷着往上冲,像一根巨大的柱子,把天捅了一个窟窿。
他赶到现场的时候,车还在烧。
铁皮烧红了,轮胎烧化了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火药味。
几个士兵在灭火,用铁锹往火上扬沙子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枚没炸的子弹。
子弹很烫,烫得他手指发红,但他没有扔。
他把子弹装进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那些烧成骨架的卡车。
副官走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陆长官,军政部来电报了。
说让您回汉口述职,配合调查泄密的事情。”
副官的声音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,但陆怀瑾还是听清了。
泄密。
谁泄的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运送路线只有几个人知道。
他自己,副官,还有两个司机。
他们不会泄密。
那泄密的是谁?
他没有回头。
蹲下来,从皮箱里摸出那把新扳手。
扳手是铁的,冰凉冰凉的。
他把它握在掌心里,握了很久,握到手心的汗把扳手捂热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帐篷。
帐篷里很暗,一盏马灯挂在柱子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投在帆布上,忽大忽小。
他坐在行军床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子弹,放在掌心里。
子弹是铜的,黄澄澄的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民国二十五年造”。
这是中国人造的子弹,打的是中国人养的兵,保的是中国人的土地。
但炸毁它的,是日本人的炮弹。
他把子弹放回口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马灯的光透过眼皮,红彤彤的,像血。
他想起巧英,想起她在织机前坐着,梭子在她指尖穿行,咔哒咔哒。
她不知道他在绥远,不知道他在搬弹药箱,不知道他口袋里有一把要送给她的新扳手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他在“前线”,在很远的地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没寄出去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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