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只有一页，字迹潦草。

“此去不知归期。

扳手我带了一把新的。

旧的那把还在你那里，布条该换了。

等我回来换。”他当时没有寄出去。

不是不想寄，是不知道怎么写。

写“请等我”太自私，写“别等我了”太虚伪。

写什么都不对，什么都不写更不对。

他把信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
然后翻了个身，面朝帆布墙。

帆布墙上有一个小洞，风从洞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一个人在哭。

十月底，苏城，云锦坊。

霜降织完了，立冬的经线上了一半。

院子里的红豆架子光秃秃的，藤蔓干枯了，缠在竹竿上，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。

落叶堆了厚厚一层，春桃还是不扫。

巧英问过她为什么，她说：“留着吧，等春天当肥料。”巧英不管她，随她去。

春桃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“小姐，钟记送来的。”

巧英接过信封。

信封上写着“苏城云锦坊钟巧英收”，没有落款。

但字迹她认得——钟庆堂的。

不是他手写的字，是打字机打的，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都像印刷出来的。

但信封上的地址是手写的，那笔字她认得——端正，有力，转角的方折是练过字的人才写得出来的。

她拆开，抽出信纸。

信纸是钟氏纺织商行的抬头纸，印着楷书的“钟氏纺织商行”六个字，红颜色，印得很正。

信的内容也是打印的，公事公办，像一份正式函件，没有一点私人语气。

“钟巧英女士台鉴：接上游供货商通知，因国际局势变化，近期从德国进口的部分化工原料可能断货。

主要涉及品种为苯胺类染料、偶氮类中间体及部分媒染剂。

建议贵坊酌情增加以上品种的库存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如有需要，本商行可协助联系替代货源。

钟氏纺织商行，十月二十六日。”

巧英把信看了一遍。

没有抬头称呼，没有“庆堂哥”，没有“巧英妹妹”。

只有“钟巧英女士台鉴”——六个字，冷冰冰的，像一块石头。

但她想起去年秋天，他站在废墟上，笑容满面地喊她“巧英妹妹”，试探她、拉拢她、想从她手里拿走电光锦。

被她骂了一顿之后，他挤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说“妹妹说得是”。

她没有应。

后来他又来过几次。

每一次都带着笑容，每一次都碰了钉子。

有一次他站在废墟边，手里拿着一份合同，说“妹妹再考虑考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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