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枚铜钱从师父传到他手里已经几十年,替他挡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煞,铜面上的裂纹一年比一年多,一年比一年深。
马老板这件事之后,裂纹几乎贯穿了整个币面,像一片干涸龟裂的河床,随时都会碎成几瓣。
他说转运钱不能碎,碎了就说明它已经替主人死过一次了,再遇到煞气,它就挡不住了。
挡不住了,煞气就会直接冲着人去。
第二年开春,镇上来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找到了外公家,带来了一把剪刀。
是一把老式的裁缝剪刀,铁柄,刃口锈迹斑斑,铆钉松动,剪刀尖上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。
那人说他姓周,是隔壁镇的,这把剪刀是他娘留下来的遗物。
他娘生前是裁缝,用这把剪刀用了一辈子,死后这把剪刀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人动过。
最近他家里不太平——老婆莫名其妙流了产,儿子在学校里摔断了手,他自己骑摩托车摔了一跤,锁骨断了。
他去问了神婆,神婆说他娘的遗物里有一把剪刀,剪刀上有煞,得找磨刀匠磨掉锈,煞才能散。
他走了好几个镇,磨刀匠一听说是剪刀,都不肯接。
最后有人告诉他,只有你外公可能愿意接这个活。
外公把剪刀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他说,剪刀不是刀。
刀是单刃,剪是双刃,双刃带煞,磨剪刀等于把两把刀的煞同时引到自己身上。
做磨刀匠这一行,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磨剪刀。
但他说,这把剪刀不一样。
这把剪刀的刃口上沾的不是铁锈,是人血。
剪刀的主人生前用这把剪刀剪断过脐带,接生过很多孩子。
接生婆的剪刀最有灵气,但也最容易藏煞——剪过脐带的剪刀,每一刀都连着两条人命,一条是老命,一条是新命。
新命落地,老命终有一天要走。
接生婆死了,这把剪刀上的脐带血就变成了煞,压着那家人不让有新生命出生。
他把剪刀放在磨刀石旁边,对那人说,活我可以接,但这不是磨剪刀,是“破煞”。
破煞的代价比磨刀大得多,他不一定承担得起。
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说只要能救他老婆肚子里的下一个孩子,他愿意出任何代价。
外公把铁盒子打开,看了一眼那枚转运钱。
铜钱还在,但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了,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,铜钱发出了一声很闷很哑的嗡响,不是金属该有的脆响,而是像一块快要碎掉的瓦片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盒子盖上,说,这把剪刀我磨了。
他磨剪刀那天,我没在现场。
他不让我看,把磨刀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我在院子里听到磨刀石上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比平时磨刀慢得多,重得多,每一推一拉都像是拖着一块巨石在上坡。
磨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声音停了。
我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脆响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,声音很尖很短,像是有人把一片瓷碗从高处摔在了地上。
然后外公推门出来,手里捧着那把剪刀。
剪刀上的锈磨干净了,刃口锃亮,铆钉重新紧了,两个刃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但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把剪刀递给那个人,说,锈磨掉了,脐带血也磨掉了。
以后这把剪刀不要留,送到庙里去供起来。
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,往竹筒里放了一大叠钱,外公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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