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“娘不在了,您还有我们”。
那时候他闭着眼睛,没有回答。
但他听见了。
他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粘合起来。
那种声音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“英英,”他开口,“明天我跟你去厂房。
坐轮椅去。”
巧英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好。
我推您去。”
午时。
城南厂房。
巧英从染缸前直起腰。
手上还戴着棉纱手套,手套上沾满了靛蓝,她摘下左手的,又摘下右手的,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走到厂房门口。
阳光很好。
重庆的秋天,天高云淡,蓝得透亮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一道细细的白光。
身后传来赵桂兰的声音:“大小姐,这批色比昨天稳了。”
巧英没有回头。
“稳了多少?”
“三成。
洗了一遍,没掉色。”
巧英点了点头。
她听见厂房里的织机声,咔哒咔哒的,和以前一样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晒布的气味,干燥的棉布味,混着一点青草香。
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元旦,她站在东厢房门口,看见父亲歪在榻上,酒壶倒在地上,画像前头的香灰落了一桌。
她想起自己那天在账房算了一夜的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天亮。
她以为守住了厂子就是守住了家,却忘了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母亲的画像喝了一整壶酒。
后来她把银梭放在父亲手心里,说“爹,您握着。
等您好了,再还我”。
他没有还。
那枚银梭现在还锁在厂里的保险柜里,她换了另一枚新打的梭子用。
她收回思绪,转身走回厂房,站在染缸前面,拿起铜勺,搅拌染料。
水面被搅出一个漩涡,她的倒影在里面转了一圈,散了,又聚拢。
申时。
新家。
堂屋。
钟翰文坐在椅子上,巧英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过去。
“爹,您喝点水。”
钟翰文接过碗,手还不太稳,碗沿碰了碰嘴唇,水洒了一些出来,落在衣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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