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英英,厂里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
雨过天青稳下来了,本地织户签了三家,订单排到了年底。”巧英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赵姐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在想再招几个人。”
“招人?”钟翰文把碗放下,“你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“撑到年底没问题。
重庆本地的绸缎商对雨过天青很感兴趣,有家叫‘裕丰’的,已经下了定钱。”
钟翰文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英英,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巧英看着父亲。
“爹,您觉得我还能做得更好?”
“能。
但急不来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,但比以前稳了,“生意是慢慢养的。
不是靠一股气撑出来的,是靠一天一天织出来的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在父亲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。
他的脸还是瘦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神是清醒的、沉的、像一缸静置了很久的染料,底下的颜色已经定了。
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对着画像喝闷酒的人了——他坐在轮椅上,坐得稳稳的。
“爹,明天我推您去厂房看看。”
钟翰文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被人看见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我动不了。”
巧英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怕。
您动不了,您还能看。
您看过的颜色,比他们染过的都多。”
钟翰文没有说话。
他想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指颤了一下,又落了下去。
“好。
去看看。”
十月十一日。
重庆。
城南厂房。
清晨。
巧英推着轮椅走进厂房的时候,工人们正围在染缸旁边,看赵桂兰捞布。
布从染液里被竹竿挑起,水滴“啪嗒、啪嗒”地落回缸里。
颜色是雾蒙蒙的蓝,像秋天的天。
赵桂兰看见巧英推着轮椅进来,愣了一下,随即看见了轮椅上坐着的人——钟翰文。
她把手里的布搁在缸沿上,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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