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树生少爷。”春桃低下头,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以前在苏城,我就是这么叫的。
后来到了武汉,你说叫‘陈先生’就行。
我就改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但今天,我想叫你树生少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春桃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他那张被油灯照得发亮的脸——瘦了,颧骨高了,眼底有一层灰青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
她看见他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,没有问,也没有指,只是把姜汤的碗往他那边再推了推。
他说:“春桃,你看到了?”
“没看到什么。”春桃的声音很轻,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陈树生没有说话,低头看着那碗姜汤,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,红枣煮化了,汤变成了浅褐色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前些天,倒水的时候看见你手帕上的印子。”春桃的声音没有颤,“你每天咳,咳完了把手帕叠好塞进抽屉里。
我都看见了。”陈树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别告诉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春桃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侧着身子,只留一个侧影在油灯光里:“树生少爷,你上次说想喝苏城的甜酒酿。
我试了两次,明天应该能成了。
明天,我端过来给你尝。”
“好。”
春桃没有再说什么,跨出门槛,轻轻把门带上。
门合上的一瞬间,陈树生听见她在门外停了一下,像是站了一息才离开。
他低头,看着那碗姜汤,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旧的,不是刚磕的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姜汤是温的——不烫,不凉,像是算好了他端起来的时间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他想起巧英。
他想起在苏城的那些夜晚,巧英坐在织机前,他在旁边调染料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巧英——她知不知道春桃在看他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春桃,她有没有在灯火暗处,替他把漏风的窗缝塞上棉布条,把他磨破的袖口缝好。
他以前不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放下碗,把放大镜收进抽屉,把那匹布轻轻叠好,放回木箱上。
他没有再看那匹布——他看的是窗外。
院子里亮着一盏灯。
不是他的灯,是灶房的灯。
春桃还没睡。
灶房的门虚掩着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细长长地落在地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吹灭了灯。
夜。
厂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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