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,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坐在母亲身边认字,母亲也是这样看她的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教导,而是并肩而行的陪伴。
“你教我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陈树生点点头,“你不是说,手艺和学问是一回事吗?
那我教你学问,你教我手艺。
公平。”
巧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一个清华高材生,跟我换手艺,不亏?”
“不亏。”陈树生也笑了,“赚大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,在这片刻的打趣中,渐渐淡去。
“第二浸,温度升到五十度,浸泡一刻钟。”巧英把锦缎从炭火盆上取下来,浸入药水中,“这样能让涂层更好地附着在锦缎上,增强韧性。”
陈树生调整好炭火温度,忽然问:“你在小学的时候,最喜欢什么课?”
巧英想了想:“国文课。
先生教我们背诗,我背得最快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“有一回背《孔雀东南飞》,先生说我背得好,让我站起来背给全班听。
我背到‘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’的时候,底下有同学笑。”
“笑什么?”
“笑我一个小丫头片子,懂什么叫情啊爱啊的。”巧英低头搅了搅药水,声音轻了几分,“我当时不服气,说‘我娘教的,织锦要用心,读书也要用心。
用心了,自然就懂了’。
先生还夸我说得好。”
陈树生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懂了吗?”
巧英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轮廓柔和,眼底有期待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。
她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只是把锦缎从药水里取出来,挂回炭火盆上。
“第三烘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,耳根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红,“温度调到六十度,锦缎悬在炭火上方一尺二寸处。
这个距离是我反复试验得出的最佳点,既能激活涂层反应,又不至于烧脆锦缎。”
陈树生没有再追问,只是默默帮她调整好锦缎的高度。
两人并肩站在炭火盆前,眼睛紧紧盯着悬挂在上方的锦缎,大气都不敢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锦缎表面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,像油滴在水面上扩散的虹彩,又像月光洒在湖面的涟漪——这是孔雀石中的铜离子在受热后产生的光学效应,也是电光锦最独特的标志。
“成了!”陈树生低声喊道。
巧英没有说话,眼神紧紧盯着锦缎,指尖微微发抖。
这是她和陈树生连日来的心血,是母亲耗费三年时间未完成的心愿。
一刻钟后,第三烘结束。
巧英取下锦缎,放在白麻布上冷却。
锦缎平铺着,表面的七彩光晕渐渐褪去,只剩一层淡淡的绿光,质地温润,触感柔软。
她深吸一口气,舀起一瓢清水,缓缓浇在锦缎中央。
水没有渗透进去,而是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在锦面上来回滚动,像一颗颗珍珠,最后缓缓滑落。
锦面上没有留下一丝水痕,依旧洁白温润。
“防水!”巧英忍不住喊出声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陈树生连忙拿起锦缎,将一角凑近炭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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