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
码头的人说,那人下船以后,在岸边找了一艘旧船坐下来,看了一会儿天,然后就走了。”赵桂兰把磨好的槐花粉拢进碗里,“有人去接他,他没接话。
一个人走了。”
巧英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织机前坐下来,把银梭握在手里,指腹沿着缠枝莲纹的弧度慢慢摸了一圈。
她没有立刻开始织,坐了很长一段时间,像在等一段不在织机上的纹路自己走出来。
槐花在缸沿边沿静置,水面慢慢褪去浮沫,颜色开始沉下去,一层一层地,像江水穿过山峡时逐渐变深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来找什么。
但他没有走进春风里。
那就还有路可走。
二月十七日。
深夜。
旅馆房间。
钟庆堂坐在窗边,没有点灯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“林远山。
祖籍福建,父辈移居大阪。
植物染料研究者。
非军方背景。
拒绝佐藤接应。
去向不明。”他看了几遍,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码头北侧的茶棚里看见的一幕——林远山从黄包车上下来,走进那间旧旅馆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没有立刻再被推开。
他在茶棚里坐了一刻钟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然后放下茶钱走了。
他想起明轩那封信——他还没有收到明轩的信。
他不知道明轩的樱花枝折得怎么样,也不知道他学会写“我很好”这三个字时,手指有没有发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江上的渔火还在,远远的,像散落在水面上的碎光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窗轻轻掩上,回到床边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——船、雾、那个人戴眼镜的样子、他蹲在跳板边缘看天时的下巴弧度,以及那两个男人起身追向他时地面溅起的细小水花。
他没有漏掉任何一处。
等什么都记住了,他才松开握了一整夜的拳头,慢慢合上了眼。
二月十八日。
午后。
城西。
旧旅馆门口。
钟庆堂站在街对面,靠着一根电线杆。
今天他没有穿那件灰布长衫,换了一件旧棉袍,帽檐压得低了些,像一个在街边等人的人。
旅馆的门开了一道缝,林远山走出来,手里还是那只皮箱。
他没有往码头方向走,也没有往春风里走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朝左右各看了一眼,然后沿着街往下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条已经找到河床的溪流,不再需要辨认方向,只需要沿着已经熟悉的深度继续向前。
钟庆堂没有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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