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念书。”他说,“别给爹丢脸。”
“嗯!”钟明轩用力点头,下巴磕在胸口上,像小鸡啄米。
从私塾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深秋的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,暮色就从巷子两头漫上来。
钟庆堂牵着弟弟的手,走在巷子里。
巷子很长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是那种老式的煤油路灯,玻璃罩子被烟熏得发黄。
光很昏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像两根并排的电线杆。
“哥。”钟明轩忽然仰起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找巧英姐姐玩?”
钟庆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鞋底磨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她是你姐姐,我也是你哥哥。”钟明轩歪着头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你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玩?”
钟庆堂沉默了很久。
他蹲下身,平视着弟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让他有些不敢看。
“明轩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等你长大了,你就懂了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懂。”钟明轩撅着嘴,下嘴唇能挂一个油瓶。
钟庆堂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。
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——不是堆出来的那种温和,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身,牵起弟弟的手,“回家。”
东院,巧英的房间里,灯还亮着。
煤油灯的光很柔,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巧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手里握着笔,却半天没写一个字。
她想着今天的事。
想着钟庆堂说的那些话,想着他看她的那一眼。
不是恨,是认输。
不是认输给一个对手——是认输给一个事实。
这个堂妹,不会被他吓住。
她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翻页。
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,再过几日就是小雪了。
远处,运河上的船夫开始唱夜号了。
那声音苍凉而悠长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穿过月光,穿过寒风,穿过苏城千百条巷子,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是巧明。
他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,小心翼翼地,怕洒了。
姜汤冒着热气,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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